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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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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陳思安2019-03-30 07:00:17

這是好奇心日報向您推薦的第十九篇小說。

起初,大多數觀眾還像是在已經過去的三個半小時里一樣,盡量以面無表情和呆坐不動來掩飾內心的不安。沒有人敢率先鼓掌喝彩,似乎做了那個帶頭的人就是預先掀開了自己的底牌。于是在全場演出結束后整整三分鐘里,聽不到任何大的動靜,只有個別觀眾的竊竊私語:“結束了嗎?這回是不是真的結束了?”三分鐘相比起三個半小時而言當然算是段短得不值一提的時間,但在如此空曠高挑的大型劇場里,舞臺上沒有演員沒有音樂沒有燈光變化也沒有人上來謝幕的靜謐得近乎壓抑的氣氛中,三分鐘簡直就像三個小時那樣令人緊張得連呼吸都要壓低聲音,生怕破壞掉萬一這是大師刻意營造出來的氛圍。

好在三千多個觀眾席中總歸是有幾個不那么把面子看得比腰肌和屁股的不適感更重要的觀眾。三分鐘后,總算是有個看起來中年模樣的男人心不在焉地鼓起掌來,他的兩扇巴掌碰撞出的聲音帶著股悶濕的勁兒,啪啪撞擊在一起的聲音像是要漾出水來。他一邊鼓著掌一邊回身向觀眾通道打量著,無論是那濕噠噠的掌聲抑或他的表情動作都顯然表明了此刻的劇場已經榨干了他所剩不多的耐心。他的目光隨后掃射到其他觀眾身上,似乎是期待其他人盡快配合自己的行動,讓躲在舞臺側幕后等待著的演員們盡快謝幕了事。

坐在男人目光掃射空間范圍內的觀眾們都松了口氣。需要承受最大壓力的部分已經由這個看起來明顯對戲劇不甚了解的謝頂男人背負了,此時就算是再鼓起掌來,也不再代表某種意見或者判斷了,而只是代表禮貌和涵養。畢竟嘛,三個多小時呢,演員們那么賣力,有幾個小伙子的汗水都滲透了戲服,開場時飄逸的衣服此刻就像尿布一樣粘在他們青春的身體上,多辛苦呢。

掌聲鼓勵了更多的掌聲,更多的掌聲宣告了掌聲的正當性,于是全場的觀眾都開始鼓起掌來,后排還有幾個觀眾吹起了口哨。爆米花一樣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掌聲蔓延開來,讓本來還有些遲疑的人們頓時打消了顧慮,掌聲變得越來越堅定,越來越熱切,越來越像是每個人自己真心實意要這樣不惜掌心的灼痛感而努力繼續拍撞著雙手。

在潮水樣的掌聲襲來的頂點,他猛地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第一反應先是緊張地向左右兩側的座位迅速掃了一下,還好,此時還沒有人留意到他。大家好像還各自沉陷在自己該以什么姿態來鼓掌的思考中。他坐在第三排正中央對著舞臺的位置,前后左右位子上坐著的,都是受邀而來觀看首演的 VIP 嘉賓。相比起受到一點點鼓勵就會喝彩不止的普通觀眾,坐在嘉賓區的觀眾們要矜持得太多了,每個人的掌聲都跟參加慶功晚宴時伸向食物的手一樣,充滿了禮節性的克制和含混的態度不明。

對于這種情況他已經熟絡得很了。雖然內心充滿了對于自己的混濁的沮喪,此時此刻屬于他的戲份也還是要先做足才行。他抬起雙手,頻率緩慢地用左手掌碰撞著右手掌,碰撞的速度保持在每秒鐘一下,最高不應高過每兩秒鐘三下,碰撞的聲音應以不超過咀嚼食物時通過下頜骨傳導到自己顱內的聲音為佳。面部表情最好是在保持基本發力肌肉不繃緊的情況下,兩側嘴角同時略微上提為好,不應只單揚起左側或右側的嘴角,那樣就摻入了評價的意思。

坐在他左邊座位的李教授扭過頭來,把嘴巴伸到了他耳邊。劇場內的掌聲已經相當熱烈了,李教授也因此沒有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

李教授說:“看來大師畢竟有老的那天嘛。”

他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膀,繼續著自己鼓掌的頻率。

舞臺上站成一排的演員們輪番鞠躬謝幕,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一絲剛才在觀眾席里蕩漾著的疑慮。毫無疑問,他們深信自己剛剛結束了一場足令自己余生都感到驕傲的偉大演出。后排的觀眾席里開始有人大聲呼喚著大師的名字,更多的人也跟著呼喚了起來,看來大家都在期待著這個夜晚應當由大師現身出來謝幕領受大家的掌聲及歡呼作為結束。

他知道大師是不會出現的。今天來參加首演之前,主辦方已經提前通知了所有嘉賓,因各種原因大師本人不會出席首演及慶功宴。他也是在確認了大師不會出席后,才決定接受邀請來觀看首演的。如果大師也在場,一定會殷切地要求他立刻講講看完戲后的第一感受的。大師一直很強調第一觀感體驗的重要性。可是那樣的話,他也就沒有一點辦法來逃避那困擾了自己許久的問題了。

觀眾散場花掉了比平時更多一些的時間,對于大師最新(有消息說這也將是最后)一部力作的種種困惑和不解牽絆著人們的腳步,讓走出劇場的隊伍緩慢而遲滯。他忍耐著自己的煩悶,夾在隊伍中間隨波逐流地移動著。更糟糕的是,被人流裹牢在他身邊的李教授頗為興奮地喋喋不休著自己對于大師新作的看法。

要是李教授能說出來些對他有所幫助的信息還好,可李教授向來討論起戲就像討論自己做的學問一樣,永遠充滿了各種空泛的大詞和模棱兩可的主義,聽起來好像說了很多實際上卻什么都沒有說。而經常被李教授拿出來在嘴上換著法調戲的大詞和主義,翻來覆去的也就是那么幾個,讓人感覺以擺弄大詞和主義來討生活的李教授連更新自己詞匯庫的基本義務都懶得執行,實在是叫人無法滿意。他只好放空自己的大腦,任由李教授的聲音回繞在空氣里,但他的大腦指令耳朵不必放行。

“唉,問你呢,怎么不吱聲啊?”李教授伸出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推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他回過神來。

“我是問你,對這戲到底怎么看。”

“哦。幾句說不清,我得琢磨琢磨。”他不假思索地吐出這么一句。

不假思索,是因為在過去的半年多里,這句話已經被使用了太多次,儼然已經成為他對待所有人和突發狀況的最佳擋箭牌。

輕盈的一個“嗯”字,打李教授的喉嚨里悠悠地擠了出來。他心里提醒自己不要扭頭去看,可還是一個沒忍住,腦袋一歪瞥了一眼李教授。剛才半天都沒法把嘴巴閉攏的李教授,此時嘴巴關得緊繃繃的,嘴唇周圍都緊得皴起了干燥的紋路,嘴唇以上卻彌散著況味復雜的微笑。

難道,李教授這家伙已經發現自己的秘密了嗎。他心里一抽,趕緊把頭扭向別處。

主辦方準備的慶功酒會,他借口說身體不舒服溜掉了。肯定要溜掉的啊,不然屆時一定會被手里攥著香檳或紅酒的各色人等輪番抓住,強行要求他談一談對剛剛結束演出的想法。原本他就有些受不了這樣的場合,自己出現問題以后再參加這樣的活動更是猶如上刑。

揪住他的每個人都期待他以最短小精悍(最好是一百四十字以內,適合發微博和朋友圈),又新穎有趣(那么多人都看了戲評價不犀利怎么抓住別人眼球),有點批判性但不能批判得讓人不舒服(圈子就這么小,可別得罪了人)的新鮮出爐的評論來裝點自己社交媒體時間線以及這個特別的夜晚。這樣的情況經常會叫他覺得自己是一只在大街上賣藝的猴子,隨便什么人走過來丟幾個鋼镚,自己就得馬上鉆個火圈兒或者跳段草裙舞。

想來不禁感慨,年輕時的他是有多么熱衷于在戲結束散場后抓住朋友不放,痛痛快快地聊上它一夜啊。有錢時大家就結幫沖進小酒館里要上幾打啤酒幾個涼菜,沒錢時就索性蹲在街邊或闖進哪個單身漢的家里,這種時候喝了酒跟不喝酒都能起到差不多的作用,因為看著戲聊著戲就足夠像是灌飽了酒。好景不復啊。先是沒了環境,再是沒了人,然后是沒了心境。現在,怕是連戲都快要沒了。

他快步走出前廳人聲鼎沸的劇院,拐進旁邊的一條小胡同里。深夜的胡同與白日里完全不是同一條胡同,腳步踩在地上都有噠噠的回音,眼前是縱深和黝黑相交的敞亮,不再有沸騰的聲音熬煮著耐心。

他從褲兜里掏出煙盒來,摸出根煙來點上,盡心盡力地吁上了一口。

看來,果然還是不行呢。煙氣卷纏成混亂的一團向屋瓦上飄去。

他的這個毛病是從差不多半年前開始的。雖然現在看起來已經是個要命的問題了,但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他確實覺得那只能算是個“毛病”而已。細究起來,第一次發作應該是在那出業內已經頗有名氣和影響力的青年新銳導演的新作首演場上。盡管對于這位年輕導演過往的作品存有質疑,他還是欣然前往,決心放下一切成見來安心享受這個夜晚。然而開場不過十分鐘,他就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下陷入了沉睡。待他驚醒過來,演員們都已經謝幕完畢了,年輕導演正在演員的簇擁下登臺致謝。

拋開對于自己無禮表現的愧疚,更讓他驚異的是自己身體的反常。多年來看戲和工作的慣性,他的身體明明已經調整成了標準的“夜貓子”型,這樣困倦和深沉的瞌睡偶爾也會在中午時發作,卻從來不會在晚上,尤其不會在演出的時段內。演出散場時他出于愧疚,也出于對自己的不解,在與年輕導演的短暫寒暄中破例做出了“還不錯哦”的虛偽評價。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想到,這個毛病會演變成讓自己難以接受的一顆毒瘤。散場后他也曾短暫反思過,難道自己內心深處還是存有對于這位年輕導演難以覺察的不滿嗎,即便在理智上要求自己認真看戲,可身體卻還是很誠懇地產生了“排異反應”嗎?彼時他很快地接受了自己這種分析,也就沒拿這件事太當回事。

但同樣的情況竟然很快就在幾天后再次出現。柏林一家近年來享譽歐洲的前衛劇團帶來了一部已經在歐洲各國巡回多輪的演出。這部戲以前衛的導演手法,出色的演員表現以及頗具爭議的劇情在歐洲廣受關注,國內戲劇界可說是早已翹首期待。果然,甫一開場,臺下的觀眾們便被舞臺酷炫的舞美風格和演員充滿強刺激的身體表現力征服了,不少觀眾甚至按捺不住激動,等不及挨到幕間就開始鼓起掌來。

他卻在整場轟耳欲聾的搖滾配樂中安然酣睡到結束。強勁的音樂,演員在麥克風里發出的嘶喊,群舞中梆梆跺地的巨響,都沒能將他從夢神的手里拖出來。他睡得如此深切、怡然,竟比躺在自家床上睡得還要舒服,幾乎要打起呼嚕來。

這令他開始感到焦慮了。這時候的焦慮主要還是來自不解,而非這毛病本身。毫無疑問他是期待著柏林劇團的這場演出的,甚至可以說是那個月里面最期待的一場演出,所以之前自己用在那個年輕導演身上的解釋理論就無法成立了。如果不是因為“排異反應”導致難以抵抗的困倦,那么,難道是身體本身出現了什么問題嗎?可是他明明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僅沒有什么大的病痛,還因為從去年開始堅持的每日跑步而變得比前些年更加健康有活力了呢。

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密切地觀察著自己的身體。從早上醒來睜開眼,他就認真地觀察著身體每一刻的變化,甚至連排便時間、下蹲再起身時大腦是否會暈、飯后是否會困倦這樣他從未留心過的細節都會細致地去觀察。尤其是一到每天晚上 19:30 至 21:30 期間,他便會仔細考察自己是否會感到困倦,還記錄到一個小本子上面。觀察了幾天后他認定,自己的身體并沒有問題,前面所發生的情況,應該是特例。尤其是晚上七八點鐘時,他就像往常一樣清醒得很,一絲沒有困倦的感覺。看來只是前段時間自己寫稿的壓力太大了,可能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呢。

略微放下心中的疑慮后,他精心選擇了一場戲,作為自己“回歸正常”的測試品。這部戲的導演與他年齡差不多,正是中年穩健上升的階段,已經不再需要通過在舞臺上亂拋各種新奇的手段玩意兒來證明自己的先鋒性,也還遠沒有老到中規中矩做出叫人毫無意外也毫無興趣的舊東西。這部戲無論從劇本、演員,還是到節奏和氣氛上,都可以說頗為可圈可點,絕不會叫人發困。他在網上反復瀏覽了幾個小時的戲單,認真地選擇了這部戲,訂購成功后長呼出一口氣,仿佛已經完成了一件大事。可這口氣剛吐出來一半兒卻叫他猛地意識到,這個“毛病”現在已經成了自己的心病。

沒有太多意外,他再次從頭睡到了結尾。散場時他被一種細密的恐懼包裹著,四肢僵硬地向場外走,卻被站在門口與人寒暄的導演認了出來,一把揪住他,熱情地追問著他對于這部戲的看法。彼時的他還沒有發展出后來那套“幾句說不清,我得琢磨琢磨”的擋箭牌口徑,一時竟陷入了語塞,嗯嗯啊啊地說不出一句整話來。好在不斷有熟人走到導演身邊打招呼祝賀,導演的注意力很快被牽走了,他趕緊借口要早點回家便倉皇而逃。

再也沒法把這當成是一個小“毛病”來看待了。他開始有步驟地針對自己的癥狀羅列各種解決方案。入場前半小時左右飲下大量濃縮咖啡,喝半箱功能飲料,先睡上一整天睡到再也合不上眼然后再進劇場,穿極為不舒適的內衣和鞋襪,在太陽穴附近涂抹大量風油精,上衣口袋里裝著味道濃厚的蒜香洋蔥面包……他嘗試了種種平時只要做一點就會一晚上睡不著覺的法子,卻沒有一件能夠救他于水火之中。他輾轉在各個大大小小的劇場里,看各種各樣自己喜歡的不喜歡的戲,卻發現是話劇也睡,歌劇也睡,舞劇也睡,京劇也睡,是前衛先鋒戲劇也睡,老式經典戲劇也睡,不倫不類的戲劇也睡。

總而言之,他再也沒法醒著看完一部戲了。

從焦慮不安,到恐懼,再到絕望,他感覺自己為之奮斗了大半生的職業生涯很快便要宣告終結了。畢竟,作為一位劇評家,卻再也無法醒著看完一部戲了,這不就像要寫作的作家一點開空白文檔就陷入昏迷,要拍片的導演一開攝像機就神志不清,要作畫的畫家一拾起畫板就兩手發麻嗎。

真是上帝開過的最殘忍的玩笑。

沉默的黑沉沉的巷子把他吐出來的煙霧吞得一干二凈。他又點起了第二支。煙霧繼續被傾瀉出來,繼續被巷子吞掉。近來他的煙抽得是越來越多了。肺開始變得像心一樣,成了一個無底洞,不管倒什么東西進去,倒多少,還是離填滿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想到大師親自邀請自己來看戲時電話里殷切的聲音,他就感到自己充滿了逃兵的羞恥。作為逃兵,不僅有匱乏勇氣的羞恥,更有背叛了同人的羞恥。

說實話在此之前他已經下了決心要放棄了。他覺得自己已經真的盡了力了。如果說來自他自己的種種嘗試還沒有讓他絕望的話,醫生的結論也足以令他感到絕望了。在經過了幾次細致到連頭發絲都拔下來要驗一驗的體檢過后,醫生宣布他的身體在生理上沒有任何問題。醫生對他說,如果這個問題沒有影響他的正常生活,可以暫時不用管它了。這是生活里常有的事,你不去管它,反而慢慢癥狀就會消失了呢。

這番模棱兩可的話簡直不像是一位醫學從業者會講出來的,倒像是一些不入流心靈雞湯作者慣有的態度,叫他聽了以后愈是煩躁,恨不得立刻離開診室結束這樣的羞辱。就在他要摔門離開前,那位醫生卻又幽幽地講了句:可是如果影響了你的正常生活,建議你可以去看一下心理醫生。他頓了幾秒鐘,還是帶著些氣摔上了門。負氣歸負氣,但醫生的話還是讓他身上又緊了起來。看來,果然還是心理上的問題。

這毛病近乎頑固地持續了一段時間以后,他就已經隱隱地覺察到,恐怕是心理上而非生理上的問題。否則,又怎么解釋不去看戲時自己在同樣的時間段里活蹦亂跳的精神得不得了呢。可是,這算是什么狗屁的心理問題啊!為人半世,明明心里最最確認的事情,便是自己對戲劇的熱情和抵抗萬難也要繼續從事下去的決心啊。這下可倒好,難道老天就是偏要來試他一試到底有多大的決心嗎?!

初夏的夜,又稠又厚,摻著煙霧凝滯地壓在他身上。

但是這部戲,畢竟不一樣啊。這部戲,畢竟同全世界上其他所有的戲都不一樣啊。大師是他在戲劇道路上最早的啟蒙者同時也是最重要的提攜者。到現在他還能刻骨清晰地記得,在自己青年時代除了一腔熱情外一無所有之時,大師不求回報地鼓勵他去質疑、去批判、去抗爭、去搭建,正是大師幫他鑄就起來的勇氣和全新的自我,給他帶來了日后所擁有的一切。

而這部戲,將是大師輝煌一生的謝幕之作。盡管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幾個人知道確切消息,但大師早在剛開始籌備這部戲時便告訴了他,這將是自己的封山之作。

說起來,自己的這個病那還真是會找時候發作。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就尋摸這么個裉節兒上犯了病。

“人至耄耋,才終于放下了自己。這部作品,就是我在人生的終點處,給自己、也是給他人的答案。”大師在給他的電話里這般講道。

對大師這個“答案”致命的好奇,瞬間戰勝了其他所有情緒,牢牢地把控住了他的全部心思。他簡直想要獻出自己的一切,去一窺那答案的玄妙之處。然而現在答案近在眼前,自己卻沒有能力去探究,甚至竟無法保持清醒。絕望感像頭小獸,從腳趾開始啃噬著他,一點一點地咬嚙著向上蔓延。

之前為自己設想好的多條安全退路此時看起來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如果不再從事劇評,他可以進入研究機構,轉向學術研究,或者授課也可以。之前幾年本就有幾家高校向他拋出橄欖枝,他的母校也一直邀約他回去做特聘教授,想來日子不僅不會過得差,反而會更穩定和受重視呢。此外也有一些國有的或商業的戲劇機構想請他去擔任顧問之類的職位,雖然不如做學術那樣體面,至少生活上肯定有保障。而無論他做何選擇,都能解決目下的困境。因為那些工作都不需要他在親自看完戲后做出第一時間的反饋和評價。他可以研究純理論,也可以通過看碟來補充最新的戲劇動向。

然而所有這些基于理智的思考和設想,被大師簡單的幾句話給擊得粉碎。不提大師與他長久以來共同工作和交流產生的種種難以明述的感情性因素,單單是大師難以被世俗磨滅的赤誠與前行無忌,便足以叫他產生強烈的愧疚和自責。如果是真心喜歡學術的話,最初畢業時就有機會選擇學術了,難道還需要等到現在嗎。他之所以義無反顧地選擇成為劇評家,不正是因為他最鐘愛的、讓他產生無限激情的,恰恰是戲劇中無法定型為理論的那部分屬于現場的魔力嗎。可是再看看大師呢,大師抵擋著承負著身體的潰退、創作力的下降、眾人的追捧與質疑、世道人心難以置信迅速的敗落、商業強力的侵蝕等等各種巨大過自己百倍的壓力,還要在耄耋之年奮力一搏。那他又有什么資格,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臉面,就此便放棄了苦苦追求并曾立志為之奉獻終生的事業呢?

恍如初夏夜晚常會出現的悶雷電閃般,纏繞在他心頭幾個月來的陰郁恐懼忽然間被撕開、照亮了。他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帶著些許表演般的興頭,他將煙頭狠狠扔到地上,又抬起腳來用力地碾滅黑暗中扎眼的紅色火焰。他在自己腦袋里即興發表出一段簡短臺詞式的演講:不與天斗,不與地斗,我現在就要與我自己斗上一斗!我他媽的還就不信了!

第二天他帶著妻子一起又來到了劇院。臨出門前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一頂塞在衣柜里好多年沒有拿出來過的帽子。在鏡子前比畫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覺得丑。這頂土綠色的士兵貝雷帽顯然已經過氣了太久,他的臉型也較多年前臃腫了太多,以至于戴上帽子會被吸引的注意力似乎遠比不戴上還要多。

妻子半是嗔笑半是認真地搶過帽子來,叫他不要自尋煩惱。“還真當自己是個角色了,人家觀眾只會追戲里的名角兒好嘛,誰拿你們這些搞劇評的當回事。”他也被自己過分戲劇化的表現逗笑了,把帽子收了起來。是啊,不過是看過的戲又看一遍而已,就算被人認出來又有什么呢,只不過是自己心里有鬼罷了。

去劇院前又是照例做足全套準備。先是白天睡足,醒來后先喝功能飲料,吃過晚飯后又喝了兩杯濃縮咖啡,出門前在腦門各處涂了刺鼻的風油精。到了劇場后,他讓妻子一人去票房按他的囑咐買了兩張票,位置在一樓靠中間區域再偏右一些。找到位子兩人坐好后,妻子便非常自然地把左手輕輕搭在了他的右腿上。妻子的動作柔緩而不刻意,放好手后也不再看他,他知道盡管看起來不經意,但妻子不看他只是不想引起他的緊張。他扭過頭看著妻子,心底充滿了溫柔的感激。

他們兩個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前面一段時間他近乎瘋狂地尋求解脫自己煩惱的方法時,便請求妻子幫過自己這樣的忙。妻子早已感覺到他在被什么事情折磨著,雖然不明就里,卻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幫他做。他讓妻子陪他一起去看戲,一旦他陷入睡眠,就拍醒他。第一次他們實驗過后,妻子在整場戲期間一次都沒能成功拍醒他。于是第二次他們改成了由妻子來捏他大腿內側的肉。他從小到大向來是最怕這一手的了,大腿上的那塊肉似是他全身痛點最強的部位,一捏下去便會嗷嗷叫著跳起來。誰知道在看戲期間他居然能睡到如此之沉,簡直像被灌了迷藥,妻子捏了好多次也不見他有什么反應。原本他覺得妻子是下不去手用力,心里對妻子的軟弱又是愁煩又是愛憐,回到家脫下褲子卻發現,大腿上那塊肉已經被捏得青紫,連著疼了好幾周才稍微平復下來。

他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輕輕按在妻子的手上面,用力地捏了捏,又松開。妻子回過頭沖他微笑。這次出門前他跟妻子徹底坦白了一切。這半年以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故,自己做過的所有嘗試,可能會發生的情況跟自己的選擇。妻子默默地聽完他的陳述,什么多余的話都沒有說,只是建議他不要戴那頂可笑的帽子。

第二場的上座率還真是要比首演差得遠啊。他迅速掃視了一下劇場四周。大師還是相當有些鐵桿粉絲的,盡管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怎么吃經典啊、傳承啊、情懷啊這一套了,但畢竟吃這一套的觀眾還沒有完全退出觀戲市場,坐滿首演場的數目還是蠻有的。但到了這第二場,則像是喧鬧典禮過后卸了濃妝的夫妻,露出了頹相來。目測只上了不到六成座兒,這中間應該還不乏不少從昨夜到今天被微博和朋友圈上過于兩極的評價而臨時被吸引過來看熱鬧的人。

從昨晚首演結束,他還在小巷子里抽煙晃蕩的時候開始,關于大師這部新戲的熱烈討論就在網絡上炸開了。這部作品似乎真的是太特別了。往日但凡是大師的作品,就算某些方面有所不濟,業界的反應大多還是以捧為主,外加略顯婉轉的“建議”或“批評”。畢竟嘛,大師是我國戲劇界扛鼎之人物、業界之傳奇,以咱們中國人為人處世之個性,公開場合無論如何是說不出什么過分話來的。

但這部戲卻如旱地一顆雷,什么精靈妖怪都給炸出來了。首演結束后不到四個小時(已經是凌晨了,年輕人就是有激情),一位年輕的劇評家便在網上發布了近萬字的劇評,對于“完全不知所云”的大師新作提出了強勁的質疑。“混亂的舞臺調度、不著邊際的劇情推進、渙散的燈光舞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演員們……所有這些都不禁讓我們懷疑,大師這到底是在搞‘實驗’戲劇,還是在考驗臺下觀眾的耐心?”年輕劇評家如此激越地寫道。

又隔了幾個小時,一位同樣在入行時就受過大師提攜的中年劇評家在網上發表了自己回應年輕劇評家的文章。這位中年劇評家是他的朋友,他很了解這位朋友容易激動的個性和讓人著急的寫作水平,知道這位朋友在此時發言并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但網絡就是這樣,太過輕易可得,太能夠隨時為你提供表達的機會,因此也就太容易陷進混亂思維的陷阱,處處都是把柄。

中年劇評家的回應文章關于大師新作的分析不過千余字,之后很快便將焦點轉移到了批評那位年輕劇評家上來,認為年輕劇評家不僅毫無學術背景,也無大量的戲劇知識積淀,僅是憑著自己年輕人的熱情和淺層的感官感受來論斷作品,不僅是非常地不負責任,簡直可說是沒有羞恥心。年輕劇評家難道又是好惹的嗎,自然是發布了質疑大師的劇評后就等著有人反駁并就此拉開戰斗了,于是僅僅兩個小時以后年輕劇評家又相繼發表了兩篇文章針對中年劇評家“過時的幼稚的精英主義”言論進行批判。

這下可倒好,討論就此徹底歪了樓,戰斗的號角吹響,兩大相對陣營前后又有多人加入,形成對峙狀態,從到底具備怎樣的素質才能成為一位合格的劇評家,一路論爭到在現在這個時代我們到底需要怎樣的戲劇和怎樣的批評。所有爭論不能說跟大師的新作沒有聯系,但大師的作品逐漸成了論爭中的證據之一種,成了所有人在提出觀點前拋出來的例子。就事論事從來都是虛幻言辭而已,因為沒人真心想要就事論事。

而從昨晚開始,一直到現在,不斷有人給他發信息和留言,甚至是直接打過來電話。他們問的都是同一句話:“這事兒,你到底怎么看?”

是啊,這事兒,我到底怎么看呢?他在心里問著自己,不由得冷笑起來。我連看都還沒能看,還能怎么看。

劇場內最后一遍開場提示鐘聲響起。場燈逐漸暗了下來,觀眾席上交頭接耳的聲音也隨之漸漸消退開。他所始終鐘情的充滿了古老儀式感的黑暗覆蓋在這座經歷過歲月摩挲的劇院里。每每在這樣黑暗靜默的時刻,他都會強烈地感受到戲劇那徐徐展開的張力如圣靈或如羽衣般附在自己的身體之上,叫他頭皮發麻。這種近乎宗教般的神秘體驗,是他堅信無論世界如何變遷,人類都將需要戲劇存在的終極原因。

他能感到妻子拂在自己大腿上面的手變得緊張起來,來回換了幾個姿勢,試圖找到一個最佳的能夠恰當捏到他大腿內側那塊肉的位置。

這是他這一晚在劇場中清醒記得的最后一件事。

“這不,去年底剛出了篇兒最新的研究論文,斯坦福人搞的。看見這個位置沒有?這兒,這塊兒叫丘腦,是人體感覺中樞所在區域,就是它,主要控制人體不同部位傳來的信號,還負責調節意識和清醒狀態。如果這塊兒遭到損壞,那人的記憶力啊、注意力啊和睡眠啊都受影響,嚴重了還會昏迷。總之,斯坦福人呢,發現他們可以通過調整丘腦中樞的細胞活動來控制小老鼠的意識,通過一定刺激讓小老鼠迅速陷入昏迷或喚醒。這是個比較新的研究了,國內還不是非常重視。”

他木然地倚坐在硬得實在叫人不舒服的鐵凳子上,看著坐在灰色轉椅上的醫生一邊用手里的藍色圓珠筆啪啪戳著他的大腦核磁共振膠片,一邊侃侃而談。醫生看起來接近五十歲了,腦袋上已然出現了這個年紀的人都無法逃避的脫發問題。雖然在討論著對自己影響重大的話題,但他不停在走神。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大腦膠片和醫生只有少許發絲遮掩的腦袋上來回跳轉,心里在想,明明是自己最親密的器官,被這樣子拍出來赤裸相見還真是略微有些尷尬呢。

“實際上更早一點兒的時候,我想想哈,也就前年吧—您瞧瞧,現在科學研究進展多迅猛呢,不緊跟著點還真是不行—哈佛人呢,發現腦干側顏區—喏,就這塊兒—有一種特殊神經元,專門產生神經遞質 γ- 氨基丁酸,也叫 GABA,可以促進深度睡眠。他們是通過電來刺激,啪,一刺激,人立馬進入深度睡眠。不過哈佛人這研究對睡不著的人更有意義,對您這情況還是解不了近渴。”

看來即便大家從事著不同的行業,但每天在做的事情也大致相同嘛。他看著醫生講述起國外最新研究成果時的興奮勁兒想著。不知道這位醫生,平時偶爾會不會去看一場戲呢?如果是在劇院里見到,換作是我興致盎然地給他講述這部戲好在哪里,現在歐美日韓有哪些最新的戲劇發展潮流,他會不會像我此時一樣腦袋里止不住地走神臉上還要保持微笑呢。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決定盡快結束這場談話。

“所以大夫,您說這些最新研究成果跟我的毛病有什么關系呢?”他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客套而不夾雜感情。

醫生抬起手里的圓珠筆,輕輕地戳了戳他的大腦膠片(他發現這是醫生一個下意識的習慣動作)。“我就是想告訴您啊,睡眠,它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神秘的東西,就像大腦和人的思維一樣神秘,”醫生望著他的笑容也顯得神秘起來,“哪怕醫學發達到現在了,還有好多問題是目前無法解釋也無法解決的—尚在研究中。”

“哦,您那意思就是,我這病沒法治?”不知為何,一種如釋重負感落在了他肩頭。

醫生不置可否,低頭翻動著他的病歷本,掀到一頁停住,抬起圓珠筆敲了敲大腦膠片:“已經做滿了二十個小時的心理咨詢?”

“是。”

“有幫助嗎?”

“對我重新認識自己的生活倒是有點幫助,不過對我這病沒任何幫助。”

醫生被他的說法逗到了,沒忍住低聲嘿嘿了幾下,馬上又收住。醫生放下了病歷本,同時也放下了手里一直攥著的圓珠筆,跟他說話的語氣也忽然換了一種狀態:“其實呢,我個人對您現在的情況是非常地感興趣,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咱們能保持聯系。您瞧,像您這樣的病狀,估計可著全天下也沒幾個……我知道這么說不太合適,但如果咱們建立長期的聯系呢,對于推動我國的睡眠神經學科發展,絕對是個好事兒……您放心,我們當然絕對不會像對待小老鼠一樣對待您了,一切都會在您愿意的基礎上進行……”

他拎著裝滿了自己大腦核磁共振膠片的塑料袋子往劇院的方向溜達著。離演出開始還有將近一個小時,醫院距離劇院也不是很遠,他決定就這么一路走著過去。有些焦熱的風撩刮著身體,倒也不惹人煩,唯一不舒服的,是這碩大的塑料袋子,隨著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的腿。而往來的行人,難免會被這袋子外面寫著的大大的醫院字樣吸引住,向他施舍著對待病人的同情目光。

就盡管來同情好了,這無藥可救的病。他把胳膊支起來,好讓塑料袋子遠離開自己的大腿,省得總被拍來拍去的。好像那袋子里裝著的不是膠片,而是他貨真價實的大腦。

穿過對向八車道的大馬路,穿過腸道樣的彎曲胡同,穿過人潮涌動的地鐵站臺,穿過飄著炸雞排味道的街面店,穿過響著震耳欲聾廣場舞勁曲的商城,穿過坐滿了等位子食客的蒼蠅館子,穿過飄散出夾著各類香水的空調冷氣的對開玻璃門,穿過城墻,穿過護城河,穿過整座城市。他感覺一直支棱著的胳膊終于開始發酸了。

今天是大師新作的最后一場演出。之前的十四場,他每一場都去看了。哦不,準確地說,應該是,他每一場都去睡了。從最開始的掙扎,嘗試各種法子企圖扭轉局面,到后來反而漸漸放松下來。最后幾天里,他甚至有了些奇妙的安閑適意。每天吃過晚飯,散會兒步,就溜達到劇院里,隨便買張哪個座位的票子,躺在那里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覺,然后又溜達回家,或者去吃個夜宵。在劇院里睡上這一覺,就像是吃飯、遛彎消食、乘夜涼一樣的普通事。這是一場儀式。也許,將是他最后的儀式。

這半個月,他仿佛獲得了一種全新生命的可能。這感受卻無人能與他分享。是的,誰也不能。與之而來的內心的寧靜,超越了他一生曾體驗過的各種精神性的享受,讓他覺得自己并不是再也干不了什么了。不,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可以做一切的事了。就是這樣。

最后一場的觀眾還是要比中間日期場次的觀眾多了不少。半個月來,隨著對大師這部新作的種種爭議和辯論的持續發酵,也不斷有人爆料出這將是大師封山之作的消息。因此,最后一場演出,還是吸引了不少大師曾經的粉絲前來,估計有些人還是專門第二次來看的。他看到不少觀眾都帶來了鮮花和賀卡,還有人開車送來了寫著字幅的花籃。他完全不想去看上面寫了什么字。

即便論爭的兩方都不斷有人來說服他為大師的新作寫篇劇評,或者至少發言表態,但他始終保持了沉默。保持沉默的原因自然外界不得而知,但在很多人看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自己心里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睡到第四五場時心中的焦慮到達了頂峰,每天出門都不敢帶著手機。他不僅是怕總是被人催促表態,更是怕會接到大師本人的電話。然而直到今天,大師都沒有給他打過一次電話。想到開演前大師邀請他時在電話里的殷切,這種情況不免曾讓他感到很是憂慮。他可以不在意別人對他的指指點點,但他畢竟不愿失去大師的友情和理解。不過現在看來,這些也都沒有那么重要了。

他在演員謝幕時全場雷動的掌聲中醒來。相比起過去的十四個夜晚,今晚的掌聲聽起來明顯更加復雜。這超乎一般熱情的掌聲叫他感到有些厭惡。這哪里是掌聲,哪里是喝彩,聽起來分明是歡送一代宗師盡快走進養老院的不耐煩的催促。觀眾中有部分人不停地呼喚著大師的名字,這些零散的呼喚漸漸變得協調有序,獲得了越來越多的認可和加入,逐漸匯成了一股有節奏有組織的齊聲嘯叫,似乎如果大師不親自現身出來領受他們的致敬,今夜誰也別想就這么離開這家劇院。

他心底油然生起一股子反感,拎起了腳邊的大塑料袋子,倉皇地向散場處的大廳走去。剛走出了前廳,就看到大門處穩穩地立著一個人,正笑吟吟地望著他。他心里一驚,腳步驟然收住。是大師。

兩人就這樣僵立著對望了片刻。大師雙手抱在一起,合在腹下,穿著那身他永遠不變的對襟兒白褂子。兩人身后的劇院里,傳出眾人歡呼著的一陣陣清晰而響亮的大師的名字。他在心里讓自己打了個緩兒,沖大師走了過去。

“您怎么擱這兒站著呢,聽聽里面座兒都叫成什么樣了?真就不去謝謝嗎?”他把煙從褲兜兒里掏了出來,敬出一支給大師。

大師接過煙,根本不接他的茬兒,反問他道:“怎么著,病了?”

他低頭瞅瞅自己手里拎著的塑料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毛病,不礙。”

“走走?”大師說罷,拔腳就往門外走。他緊跟上。

兩人沒幾步就溜達到了往日常常在演出結束后幾個朋友嘯聚飲酒闊談的那條小巷子里。只是這一個往日,也要往上數個十幾二十年了。時間倒也不打緊,到了該到的時候,還是順順當當地就走回去了。

“我其實每天晚上都來劇場,從首演,到今兒個。”大師說。

要說完全不吃驚那是不可能,但他像是有某種“能想到”的感覺。

“我也不進去看,我就找個僻靜地兒,站在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你別說,還真是好看,快趕上戲好看了。”大師輕咳兩聲,把指上聚了很長的煙灰撣掉。

“要說意想不到,還真是有那么一件。”大師頓了頓腳步,立住身子看了看他,“意想不到,你小子他媽的居然還天天都來看,連看了十五場。”

說罷,大師又抬腳繼續向前走。他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一瞬間,他很想把自己的病,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還有這半個月來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全部講給大師聽。但他體內已經發生變化的那個部分卻默默地發揮著作用,叫他并不想就這樣傾訴式地將心思涌泄出來。

“我知道,你小子有困惑。也很想知道,我之前跟你說過的答案是什么,對吧?”煙吸盡了,大師把煙頭掐滅,撇進垃圾堆。

“算是吧。但好像也不止是因為這個。”

大師幽幽地從嘴巴里溜出來一句:“這戲,不是我排的。”

“不是您排的,那是誰排的?!”

“誰都不是。我每天來到排練場,就沏好茶,坐在那里,一言不發,也不瞧他們。所有的演員就自己想干嗎就干嗎,想怎么走戲就怎么走戲,想怎么練習就怎么練習。他們要是來問我,‘導兒,這塊兒您覺得怎么著合適’,我就看著他們,還是一言不發。忍不了多一會兒,他們就自己走開去了。要說中間有意思的事兒還真是挺多。你不知道一開始那些演員、編劇、劇院領導都急成什么模樣,恨不得覺得我犯了老年癡呆了。可到了后來,每個人都安安然然的,每個人看著都比經我常年指導過還要更自信。”

“那舞美和燈光呢?聯排和技術合成呢?”

“也是一樣啊。我就坐在那,看著他們,一言不發。他們就自問自答。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既不說好,也不說不行。就這樣。”

他陷入了沉默中。小巷子里的石板在兩個人四只腳下響著規律的脆聲兒。巷子快要走到頭了。走到頭,就是商業街和大馬路了。

“我知道,這事兒說出來肯定有很多人覺得我瘋了,有病,對觀眾不負責任。但這就是我的答案。”大師站在巷子延伸向大馬路的最后一節上,停住不動了。“本來吧,這事兒誰都沒想說。就是沒想到,給你小子這么大的困惑哈?得,現在你知道了。安心回家吧,該干嗎干嗎。”大師揮了揮手,示意他繼續走,意思就送到這兒為止了。

他有些木然地繼續向前走,走過了大師站住的那最后一段巷子,走到了大馬路上。他站在大馬路上發了會兒呆,回頭再去看小巷子。巷子里一片黑暗,大馬路上刺目閃耀的街燈讓巷子里顯得更加混濁不清,完全看不到大師的身影。

其實這條路他再熟悉不過了,朝東走向自己家,朝西走向鬧市里,朝前是迷宮樣盤錯在一起的更多條胡同。

2016.6 初稿

2017.2 改定

本文收入小說集《冒牌人生》

關于作者陳思安

陳思安,小說家、詩人、戲劇編導,現居北京。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天馬行空那些年》《接下來,我問,你答》《冒牌人生》;導演舞臺劇作品《隨黃公望游富春山》《吃火》《沉默的間隔》等。借鑒詩歌、戲劇等藝術,在創作手法上多有突破之舉,形成了具有實驗探索性質的文本。

一些解讀

這篇小說仿佛一個總也醒不過來的噩夢,劇評人成了劇中人,而且是處境異常尷尬的主人公。它是一種諷刺,又不那么簡單,其中也有反思和同情,我相信許多搞創作的人讀后都會露出會心的苦笑。劇評人面對戲劇這一藝術品,總要挖空心思賦予其各種價值、各種意義,套用各種理論,這導致了心靈的徹底疲勞,以至于面對大師的封山之作,他只有一次次陷入昏睡,醒后又充滿自責與憂懼。

小說大概反映了國內戲劇界的一些現實,這肯定與作者本人從事戲劇編導的經歷有關,同時,它也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那就是如何判斷戲劇,乃至一切藝術作品的價值。過多的“理論”,是否會影響甚至扭曲人們的基本判斷。文中的大師,“一直很強調第一觀感體驗的重要性”,但頂著“大師”的頭銜,卻難免被“第一觀感”以外種種不純粹的東西侵蝕得傷痕累累,在終局之前,他其實已從這場復雜的博弈中悄然隱退了。

沒有第一觀感的支撐,其他各種賦予價值的努力都將是徒勞的、錯誤的。如果實在沒有感覺,那就安心睡吧。(特約編輯:朱岳)

題圖原圖來自:BCGraphix?on i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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